〔提要〕本文分析了建筑师角色的历史嬗变与现实困境，指出：建筑师工作的低技术含量是其角色地位低下的根本原因。在知识经济时代，传统建筑业和建筑学都将面临高技术革命，建筑师的传统角色职能也将面临进一步的剥离与消解；只有自觉融入高新技术的发展，建筑师才能真正实现自身的角色解放与价值回归。

要害词：知识经济　高新技术　建筑师　角色价值

一、 建筑师角色的历史嬗变 众所周知，建筑师这一社会角色在西方最早是由手工业经济时代的工匠脱胎而来，从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中可以看出，早期的建筑师是以建筑领导全知全能的角色形象出现的，在该领域中，从选址到施工的建造全过程无一例外地被纳入建筑师的关注视野与负责范围，这一传统直到文艺复兴之后仍然得以延续；在中国古代，总管土木营造的"大匠"亦是建筑领域的通才。

现代意义上的建筑师角色是工业经济时代社会分工趋细的必然产物。随着现代建筑运动的蓬勃发展，建设需求的空前膨胀和建筑业自身的工业化革命，建筑领域内的分工和责任环节的明确化和独立化，建筑师在建筑业中的角色定位发生了根本性的历史变革，该变革的典型标志就是专业化的建筑师事务所和建筑公司体制的出现；这种带有强烈工业经济模式烙印的建设体制，使建造过程被人为分割成工业生产的流水线，而建筑师则成为流水线上只负责图纸化建筑设计的一环。在"效率优先"的最高原则指导下，传统建筑师全才型的角色职能被尽可能地剥离出去：规划师、经济师、各工种设计人员取代了大量原本属于建筑师的工作，而资本运作、建材生产与建筑施工过程则基本与建筑师无关。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种专门化的角色分工曾经起到过推动社会进步和产业发展的积极作用，但另一方面，也使建筑师的专业视野日渐狭隘，知识结构日益畸形，相应的，建筑师的角色权限也日趋萎缩。

回溯建筑史，我们可以看到，建筑师在整个建筑业中的角色从"全能英雄"的龙头地位逐渐向边缘化的从属地位坠落，他不仅受制于资本，也受制于材料和工艺技术，他对于现实建筑的影响力愈益减小。在这个角色地位的降落过程中，大部分建筑师不仅没有警醒的熟悉与自觉的反抗，反而还庆幸于自身负担的减轻、沉醉于向纯艺术化工作迈进的美梦。而历史发展的事实证实，琐细化的专业分工非但不能拓宽建筑师艺术创作的舞台，相反的，却把建筑师这一社会角色逼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角落。

二、 建筑师角色的现实困境

从行业的中心被推挤到边缘，建筑师的地位一落千丈。大多数本应负有推动学科及行业发展使命的建筑师们，逐渐退化为流水线上重复操作的专业奴隶和争夺资本垂青的诌媚仆从，人类生存的命运前景和可能方式他们不再关心。由此，建筑学的发展丧失了大视野和原动力：20世纪下半叶，以高新技术产业为代表的科技进步日新月异，知识更迭呈加速态势，而与此相对映的，却是建筑学学科发展的显著滞后和建筑业在知识创新上的裹足不前。在中国，这一问题尤其突出；建筑业仍然是劳动密集型＋资本密集型的典型工业经济时代的产业模式，在此模式中，建筑方式几十年不变，技术进步缓慢迟滞，科技含量明显偏低；事实上，以手工操作为主要特征的中国建筑业早已成为农村剩余劳动力的最大收容所和集散地。对此，中国建筑师作为一个群体理应反躬自省：中国建筑业的科技创新和未来发展究竟要由谁来负起责任？

另一方面，在建筑师龟缩专业堡垒并醉心形式游戏的同时，也在拱手交出对建筑业的全面领导权，其结果，必然是资本权力凌驾于知识权力之上并实施行业内的话语垄断，这种话语权力的倒错直接指明了建筑师低下的角色地位。

毋庸置疑，建筑师角色的现实困境正源于建筑师自身：恰恰由于其角色职能中的技术成分被最大限度地自愿剥离，建筑师日益成为"无知者"，而且是本领域内的"技术无知者"，他们非但不再是建筑战车的驭手，甚至已经干脆放弃了追随，这种情况在中国莫此为烈。曾几何时，对科技知识的生疏疏离逐渐发展为对技术进步惧怕拒斥的心理定式，而所谓的艺术追求与文化关怀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建筑师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与最后一面挡箭盾牌。环顾四面，我们不难发现这样的尴尬局面：在一轮接一轮的建设狂潮中，真正堪称艺术精品而又深具文化内涵的建筑创作罕有浮现，但不懂技术的"科盲"建筑师却比比皆是。从抢眼的售楼招贴及建筑师云山雾罩的自我告白中，人们曾经欣喜地看到：中国也出现了自己的"高技派"建筑、"智能化"建筑和"生态"建筑，然而真正深入探察之后，才明白那些大多不过是包裹于某种策划概念下的、口号化和标签化的"仿高技"、"低智能"与"伪生态"。实际上，对于技术进步给人类建筑环境已经带来和将要带来的巨大可能性，大多数建筑师不是茫然未觉，就是一无所知。

中国建筑界的现实是：从建筑教育到建筑师的职业实践，其所依托的并非技术优势所赋予的话语领导权，而是经验化的常识性原则，这些原则，假如说在行业分工明确的工业化经济初期，还曾由于职业垄断而蒙上过一层神秘面纱的话，在信息化程度空前提高的今天，则早已成为尽人皆知的老生常谈，即从"术语系统"沦入"日常话语系统"，在此话语系统中，必然突现出世俗化的权力结构。因此，失去知识（技术）赁恃的建筑师角色，也就必然陷入被资本任意命令、支唤的悲惨命运：他们的意见得不到重视，他们的工作得不到尊重，他们的角色地位每况愈下、汲汲可危；相对于其它高科技领域（如宇航、航空、汽车制造等工业设计领域）内的设计师们，建筑师的工作似乎太"通俗易懂"，太不具备"技术优势"，因而也太不轻易赢得"职业尊严"。（相形之下，在中国许多地方，风水先生和气功大师对于建筑问题比建筑师更有发言权，也更有"职业尊严"，在20世纪末科学昌明的今天，这无疑是对建筑师地位的一种绝妙嘲弄，也是对建筑师低技术工作的一次无情揭示。）同时，建筑师行业的发展再次证实证实了开放市场的游戏规则：低技术含量行业因便易性仿制的泛滥而很快陷入恶性的低水平竞争，并迅速导致利益的最小化：在多数建筑师在慨叹设计取费或投标奖金日渐低廉之时，大概并未意识到，这正是市场对于建筑师低技术含量工作价值的准确回报。 往日的英雄梦想与现实角色困难之间的强烈反差，造成许多建筑师对自身角色价值产生怀疑，在自信心严重消弥的语境中，不少建筑师无奈地自嘲为"夕阳职业"，把建筑业定位于"服务性行业"。在高新技术必将成为社会发展第一推动力的今天，我们不得不去思考：建筑师这一低技术职业是否注定落伍？建筑师角色的未来之路究竟通向何方？

三、 建筑师角色的未来解放与价值回归

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全球范围内发生着从传统的工业经济向知识经济转型的经济与社会变革，其核心是以高新技术产业为龙头，经济主体从资本转向"知本"，推动经济发展的动力从量的累积转变为质的创新。这一转型变革的大背景下，根植于工业经济传统的建筑业、建筑学以及建筑师的角色定位都必须予以重新审阅。

1. 知识经济时代建筑业和建筑学的可能前景

知识经济时代，劳动密集型和资本密集型产业不可避免地向知识密集型产业转化，低技术含量的传统建筑业必然面临一场全方位的高新技术革命：从建材生产、建造方式、人居技术，到设计范式和施工治理，都将发生根本性的变革。这场革命的核心将围绕计算机集成建造技术、信息技术、纳米技术、材料科学、环境科学等前沿学科展开，从知识经济角度分析，对于建筑业大致有以下影响：

新材料技术的广泛应用，使建筑的物质成本大幅度降低；而建造过程向制造过程转化，粗糙制造向精密制造转化，机械化大生产的统一制造向计算机高度集成化的灵捷制造转化，也使建筑的建造成本得以锐减；信息技术贯穿从设计到施工的建筑全过程，达到系统资源的最佳配置，从而成倍缩减建设过程中的运营费用和治理成本。因此，正如在其它制造业已经发生的情形一样［1］，知识经济时代，未来的建筑价值中，知识成本等无形资产的比重将持续增长，换言之，即建筑的"技术附加值"和"设计附加值"将构成建筑价值的主要部分，这就为建筑师角色的价值回归提供了经济学的依据。

另一方面，在知识经济时代，仅靠降低建筑的非人力成本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提高建筑的"知识附加值"。要达到这一目的，建筑学就绝不能固步自封、墨守成规，而应大范围拓展传统的学科视野、开扩新的学术阵地，主动将高新技术融入建筑学自身的发展中去，大幅度增加建筑师工作的技术含量，从而保持学科的前瞻性及其在社会进步中的领导性。例如：正在步入后PC时代的IT产业，已开始显露出强烈的"泛人居化"倾向，这昭示我们："数字化人居环境"可能是建筑发展的光明前景，也为建筑学融入高新技术发展提供了绝佳的切入契机。

可以预计，对于建筑业和建筑学发展而言，即将来临的高新技术革命，其意义必将全面超越以技术进步为先导的现代建筑运动；在知识经济时代，建立在高新技术基础上的建筑业仍然有可能成为社会发展的主导行业和支柱产业，并带动大批相关产业的蓬勃发展；对于建设潜力巨大、建筑水平又相对低下的中国来说，这场革命不仅是一次脱胎换骨、迎头赶上的难得机遇，更提供了未来经济发展的重要增长点［2］；对此，中国建筑界应该做好足够的心理预备的知识预备。

2. 高新技术对建筑师传统角色职能的进一步剥离和消解

随着以信息技术为代表的高新技术对传统建筑学领域的"入侵"，建筑设计内部的专业化分工也日趋细密，建筑师仅存的范围有限的角色职能将被进一步剥离和消解：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计算机图像处理以及三维动画技术的出现，使得一直属于建筑师专业职能范围内的建筑表现工作从建筑设计领域分离出去；虚拟现实技术、三维数据--实体转换技术的完善和应用，将进一步消解建筑师的视觉思维优势；设计信息的全数字化自动生成与传输对接技术将完全巅覆图纸媒介概念，占据建筑师大部分日常工作的施工图绘制势必会被人工智能所取代；网络技术的发展使信息数据的快速检索和即时获取成为可能，建筑师经过长期经验积累而艰难存储的职业知识相形之下则变得微不足道；相应的，现行的建筑师职业考试制度势必面临巨大挑战。而图像复制与传播的迅捷及零边际成本，更使脱离技术进步的形式创新瞬间即沉没于形形色色的仿制之中。（事实上，在今日中国建筑界，仿制战胜原创的事例已俯拾皆是，而最为便捷也是最为流行的仿制正是无技术依托的单纯形式上的仿制。）在强烈的时间共面化倾向里，建筑师对于形式创造的垄断职能将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和挑战，业余水平的嫁接拼贴与专业化设计之间的界限可能会日益模糊。

面临角色职能的剥离与消解，不甘"坐以待毙"的建筑师们无疑只能采取这样的选择：拓展专业领域，转换角色职能，提高技术含量、加速科技创新。

3．建筑师全能角色的价值回归与新的综合

建筑师从专能角色向全能角色回归，是建筑业、建筑学和建筑师职业发展的必然要求。首先，传统建筑业内由提高效率肇始的分工到最后反而成为了效率的障碍：从设计到施工，行业内的条块分割造成了严重的资源和时间的浪费，在建设系统内部，过细的专业化分工使信息沟通成为效率瓶颈，打通这一瓶颈的解决办法，就是在应用高新技术的基础上，使建筑师回归对建筑业整体负责的龙头地位；其次，分工鲜明、细碎的专业研究"在深化我们对具体问题的理解和把握的同时，也经常把整体的问题分割开来"［3］，这种"疱丁解牛"式的研究方法，把建筑学之路引入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的死胡同，并造成学科内门户林立、以邻为壑，知识权力垄断在狭小范围内的现实。"人居环境"概念的提出，打破了专业割据，将建筑学发展纳入综合研究的轨道，也为建筑师全能角色的扮演提供了极为广阔的舞台；更为重要的是：面临知识经济时代的高新技术革命，专门化角色职能被剥离殆尽的建筑师，其创造空间日渐逼仄，创造源泉日益萎竭，非解放自身的角色束缚不能延续整体性的生存和发展。

在知识经济时代，建筑师全能角色的价值回归是高新技术革命的必然结果。高新技术的发展在进逼建筑师传统立身之地的同时，也为建筑师向全能角色的回归提供了现实的可能：高新技术在建筑业的应用，摧了专业壁垒，打破了因专业分工过细而造成的知识权力的垄断格局，使非创新性知识的获取成本锐减，创新性知识的价值凸显。在信息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的辅助下，建筑师可以摆脱技术细节和繁锁计算，而在大方向上把握技术进步的发展并领导整体化的知识创新。 以创新性知识为主要推动力的知识经济时代，建筑师应尽可能发挥自身的创造性优势。这种创造决不仅是形式上的创造，而是以人居关怀为指归、以高新技术为依托的、涵盖广义人居环境领域的整体化创新。

以"灵捷制造"为代表的高新技术在建筑业中的应用，极大拓展了建筑师的创造空间：从"选择权"到"创造权"，建筑师个性化的创造活力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激发和实现，使创造性工作真正成为建筑产业的龙头。知识经济时代，建筑业只有经历不断的整体化创新，使"知本"比重持续增长，才可能实现从传统上的"资本雇用知识"向"知识雇佣资本"的模式转变，对于建筑师而言，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转换，这意味着建筑师第一次有机会真正摆脱资本的仆从地位，充分实现他的建筑梦想和角色价值。

建筑师要引导人居环境领域的整体创新，充分发挥自身的创造性优势，就必须自觉地向全能角色回归，发展新的综合，这已成为国际上越来越多建筑师们的共识。在"国际建协第20届世界建筑师大会"上通过的《北京宪章》中指出："强调综合，并在综合的前提下予以新的创造，是建筑学的核心观念。然而，20世纪建筑学技术、知识日益专业化，其将我们\'共同的问题\'分裂成个别单独论题的做法，使得建筑学的前景趋向狭窄的破碎。新世纪的建筑学的发展，除了继续深入各专业的分析研究外，有必要重新熟悉综合的价值，将各方面的碎片整合起来，从局部走向整体，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新的创造。""目前，一方面人们提出了\'人居环境\'的概念，综合考虑建设问题；另一方面建筑师在建设中的作用却在不断被削弱。要保持建筑学在人居环境建设中主导专业的作用，就必须面向时代和社会，加以扩展，而不能抱残守缺，株守固有专业技术。这是建筑学的时代任务，是维系自身的基础。"

综上所述，在知识经济的大舞台上，建筑师不仅可能重归在建筑业中的龙头角色，也有机会再度扮演时代戏剧的主角。他的更高追求，应是一种建立在"大人居观"上的新的综合：即紧跟时代步伐，张扬科技大旗，打破学科桎梏和行业樊篱，融入并发展高新技术，提升人类生存的环境质量，并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唯其如此，在波澜壮阔的知识经济时代，建筑师才能真正实现自身的角色解放与价值回归。

注　释 　　
[1]例如福特公司最近发展的Tavrus车型，建制造厂仅投资5亿美元，而设计成本为25亿美元。据全国首届无形资产理论与实践研讨会报道，目前发达国家企业的无形资产一般占到资产总额的50～70％，成为企业生存发展的基石。经济学家们估计，全部资本中的2/3和3/4是人力资本。（引自《科技智囊》9906，丁晓良文）

[2]据中心电视台《新闻联播》报道，1998年上海市住宅产业及其带动的相关产业的总产值，占当年全市国民经济总产值的9.6％，仅次于高新技术产业的产值。由此看来，我国建筑业及其带动的相关产业潜力巨大，在大幅度提高建筑的技术附加值和创新附加值的基础上，完全可与高新技术产业一起成为知识经济时代重要的支柱产业。

备注：本文根据笔者在国际建协第20届世界建筑师大会"中国建筑师论坛"上的主题发言提纲扩写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