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认为"只有世界的，才是中国的"提法，强调建筑的时代性、世界性，而忽视建筑的民族性、地方性，是不当的。论证应按鲁迅的提法："有地方色彩的，倒轻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重"；或"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要害词　世界的　中国的　民族的　时代性　地方色彩

作家叶廷芳先生以《只有世界的，才是中国的》为题，在《光明日报》上就国家大剧院设计招标中的"三条美学要求"进行评论，提出了看法，非凡是针对"一看就是中国的"这条，认为："至于要求\'一看就是中国的\'，这种对\'中国的\'理解是狭隘的、片面的。……要求\'必须\'是中国的建筑风格或带有这种风格的特征，我认为是不可取的，就好比说\'只有中国的才能是世界的\'一样谬误。""大剧院的设计，绝不应该把是不是\'中国的\'看作取舍的先决条件，而应注重它是不是一件有时代感的、新奇别致的建筑艺术品。"

建筑学教授张良皋先生在1998年11月4日《中国市容报》（文津阁·建筑评论争鸣特刊）上，发表的《从中国走向世界》一文中说："叶先生反对\'只有中国的才能是世界的\'提法，称之为\'谬误\'。这个提法脱胎于叶先生在南昌――井冈山之会上称述过的鲁迅的提法：\'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不过把\'民族\'具体为\'中国\'而已，没啥谬误。倒是叶先生题目换了个提法：\'只有世界的，才是中国的！\'颇有可虑"。

两先生的文章讨论的范围较广，本文仅就这个有争议的有关建筑创作的提法，进行讨论，提出自己的观点和两先生商榷。

叶先生在南昌说过的鲁迅的提法："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恕我读鲁迅的书太少，尚未看到。在发表文章中引用时，又经常不注明出处，而报刊上类似的提法却不少，诸如"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越是民族的就越是国际的"，越是具有民族性，也就越具有了世界性"，主张"中而不古"，"新而不洋"。

为了查找鲁迅的提法，翻阅了《鲁迅书信集》，从1933－1934年有关评论木刻创作、结集出版给木刻作者等人的书信中，谈到了不少近似的论述，略引几段，稍加说明，以便比较。

《致何白涛》（1933年12月19日）

"我以为中国新的木刻可以采用外国的构图和刻法，但也应该参考中国旧木刻的构图模样，一面使人特显出中国特点来，使观者一看便知道这是中国人中国事，在现在，艺术上是要地方色彩的。"这说明鲁迅强调艺术上应有"中国的特色"和"地方色彩"，以免在世界上不同环境中雷同。现代国际式建筑，就是这样千篇一律。

鲁迅从1934年2－6月给陈烟桥写了10封有关木刻的创作、出版和发展的信，阐明其见解，如："我的主张杂入静物，风景，各地方的风俗，街头风景，就是为此。现在的文学也一样，有地方色彩的，倒轻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重。打出世界上去，即于中国之活动有利。"

前面鲁迅强调"中国特点"，又把"中国的特色"与"地方色彩"并提，也可理解为："有中国色彩的，倒轻易成为世界的。"至于"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提法，如查不到出处，有可能是鲁迅上述提法的演变和发挥。

鲁迅要求"打出世界上去"，并曾将木刻寄到国外展出。在6月20日《致陈烟桥》信中提到：我们的绘画（这是北京的作家的出口）及木刻，在巴黎展览很成功；……这些作品又在莫斯科展览，评论很好云云。"

这就"从中国走向世界"了。鲁迅在1934年6月《致郑振铎》信中还批评了盲目追随某些西洋画流派的不良风气："中国艺术家，一向喜欢介绍欧洲19世纪末之怪画，一怪，即便于胡为，于是畸形怪相，遂弥漫于画苑。"

现在，模拟西方的"怪建筑"还少吗？甚至"欧陆式"这种"假洋古董"也在我国流行了，真是"畸形怪相"，任意胡为。叶先生文中还说："随着科学技术的急速发展，现代建筑学语汇越来越国际化了。……而不是念念不忘\'中国的"什么。……今天建筑已越来越褪去国别或民族的标记。"无独有偶，有位文学教授也著书说："随着人类物质文化的越来越发达，建筑的民族风格也变得……越来越弱化。""在现代建筑中，民族风格似乎成为了可有可无的因素。"　这些论战，只强调了建筑文化的时代性、世界性，趋同性、共性；而忽视了其民族性、地方性、变异性、个性，因而，是片面的。假如不重视建筑场所的自然、人文环境，不注重建筑的地方色彩和国家、民族特色，只强调国际化和"趋同"，必然丧失特点，千篇一律，世界建筑文化也不会丰富多彩了。

建筑是科学技术与建筑艺术的统一体，是社会、经济、文化的载体，被称为"石头的史书。"建筑艺术、建筑风格，属于建筑文化范畴，蕴含着建筑师的设计思想、价值观念、审美情趣，建筑文化是具有民族性和时代性的。因为"任何文化都有自己发生和存在的历史时间和社会空间。……正是文化的这种存在，规定了它的时代性与民族性。　"民族性和时代性，构成了文化的社会属性或本质属性"，也是建筑文化的本质属性。世界上的国家和民族还将长期存在，文化和建筑文化的民族性也将长期存在。建筑存在于一定的场所、空间，因此还有融汇民族性与时代性的地方性。我国《建筑技术政策纲要》规定："建筑创作应本着\'时代精神、民族传统、地方特色\'的原则"，　是有道理的，现代建筑中的民族风格怎能"可有可无"呢？怎能忘掉"中国的"，褪去"民族的标记"呢？

世界建筑文化的"趋同"与"变异"，是一般与非凡、世界性与地方性、时代性与民族性、全球一体化与地方民族对立统一，互为条件，同时并存，缺一不可。前者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又不可以前者排斥后者。"一般"寓于"非凡"，但"一般"不等于"非凡"，怎么能说"只有世界的，才是中国的"呢？即使不"被世界承认、接受……的中国事物"，也"够格称为\'中国的\'"。目前，"欧式"、"假洋古董"在全国流行、遍及大、中、小城市，这种所谓"世界性"的建筑风格、难道可以说成是"中国的"吗？这是20世纪初帝国主义者在我国商埠推行的殖民主义建筑文化的复活。

有的教授提出"国家性建筑"和"国际性建筑"两个概念，前者含"民族风格建筑"，后者含"国际风格建筑"。认为优秀的"国家性建筑"可转化为"国际性建筑"，或"它以自己独特的魅力，自立于世界建筑之林。所谓\'越是民族的就越是国际的\'是也，……都有途径走向世界"。主张"在东西方文化交融中，……让21世纪文化趋同的重心，向东方文化和亚洲特色转移"，这是"念念不忘\'中国的\'"一种真知灼见。

吴良镛院士指出："文化趋同现象……对城市文化环境的破坏、精华地区的丧失、……等种种现象，……实际上是世界文化危机的显现，……对传统文化的破坏。"认为"全球性与地区性一对矛盾中，各有积极的方面也有消极的方面，……相辅相成，永远激励建筑的发展。"他还在《21世纪建筑学的展望》一文中提出建立"全球――地区建筑学"，"全球文化与地域文化共生"，　"民族性、地区性的发展与世界性相结合，传统的继续与新时代的发展相结合"。这些论战，实事求是，十分精辟。

吴良镛院士负责设计的北京菊儿胡同改造工程，把传统与现代结合起来，具有中国特色，获1992年"世界人居奖"，他个人还获1996年度国际建筑师协会建筑评论和建筑教育奖。日本丹下健三设计了东京代代木体育馆等具有日本特色的建筑，获1987年建筑界的诺贝尔奖"普利茨凯奖"，并获美、英、法、日等10多个国家的金奖和勋章。说明"有地方色彩的，倒轻易成为世界的"，"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又如英国1896年出版的《世界建筑史》，1987年19版中，增加了中国1949年以来43项新建筑，如北京友谊宾馆、儿童医院，香山饭店、广州矿泉客舍等，都颇有中国或地方色彩；还收入了16位成绩卓著的中国建筑师：杨廷宝、梁思成、张鎛、张开济、莫泊治、华揽洪、戴念慈、龚德顺、冯纪忠等，也说明了这点。

"只有中国的才能是世界的"提法，不知来自何处。假如"中国"是泛指一个国家、民族、地区，意思与"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相通，还可以理解。如特指一个国家，仅仅指中国，而别的国家都不是世界的，就不妥了。难道日本的代代木体育馆不是世界的吗？因此，还是用鲁迅的话："有地方色彩的，倒轻易成为世界的。"或"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包含了世界上所有民族和地区，带有普遍性。
把"只有中国的才能是世界的"倒过来，提"只有世界的才是中国的"就更谬误了，应当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