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关于"联想研发中心"的创作体会
北京建筑设计研究院一所的主任建筑师谢强从业已有12年之久,在北京院这样的业界"巨无霸"工作,经历过的大小项目可说是种类繁多、形形色色了,谈起12年来的建筑创作,在国内首次大面积地成功应用了清水混凝土的"联想研发中心",是他谈话中出现频率最高的项目。
这是一座有着近10万平方米建筑面积的建筑群,建筑的实墙是清一色的"清水混凝土"。到现场参观,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在阳光的照射下,大片的"清水混凝土"墙体散发着天然纯净的诱人光泽……
其实,在中国建筑业紧随国际化浪潮,建筑表现形式门类众多的今天,具有独特风格的"清水混凝土"却一直是国内建筑领域少人涉足的一片神秘之地。虽然,它与生俱来的厚重与清雅是一些现代建筑材料无法效仿和媲美的;而其施工难度之大,可变因素之多,又使其始终难以被国内的业主和建筑师所采用,更鲜有成功的范例。在国外已经流行了近半个世纪的"清水混凝土"在中国会真的就是"水土不服"吗?"
Far2000:应该说,在没有成熟的设计与施工经验的中国,"清水混凝土"这种材料的选择是大胆而又冒险的,你是以怎样的理由说服联想决定采用"清水混凝土"的?
谢强:之前,我也只是在书本里感受到它,只有在亲身实践过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到它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魅力。混凝土本身是由多种天然材料混合后,经振、捣、浇、筑而成。类似于自然的演变,因而会有生长和成熟的朴实和凝重。这在现代建筑材料中是难见的、它具有古希腊和古埃及那种天然石料带出的气质。
在今天的中国,建筑师对于一个项目而言其作用是有限的,各种因素都会影响业主的判断和选择。首先,联想是一个不同凡响的民族企业,它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求新且务实。研发基地是供联想集团内部研发办公使用的,造价控制很严,一般工程难以达到的低成本,在联想总是可以作到的,这就决定了建筑外饰材料必须价廉。再者,联想做到今天已是中国信息产业第一品牌,不与他人苟同,是他们对设计的起码要求。谈不上说服,也说不上是"一拍即合",只是找到了一个切入点,这是大家都希望从中有所收获的共同目标,所以在经过多次请国内外有关专家探讨之后,一个良好的开始便有了成功的前提。
Far2000:我们知道,"清水混凝土"之所以有难度,很多问题都出现在施工环节上,你认为这次施工与以往有哪些不同。
谢强:我深信,对于一个复杂的工程,最重要的就是有好的适合的运作系统。从组织设计、安排施工到项目管理与监理督检,如果每一个环节都运行良好,实现清水混凝土是顺理成章的事。这也是为什么清水混凝土建筑在国外很普遍而在国内却很少见的原因。
具体到施工,首先施工单位自身的管理体系必须健全,因为很多质量要求是很基础的,在一个好的基础上提高到符合清水混凝土的要求是会容易一些。当然清水混凝土本身还有很多工艺上的不同要求,在没有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反复的实验与摸索必不可少。在这个过程中,建筑师的执着与业主的执行力度就突显重要了。
Far2000:说到实验,能举个例子吗?
谢强:样板墙的浇筑在清水混凝土建筑中是必须的。这也是借鉴了安滕忠雄的经验,从对拉螺栓的栓帽的直径,到明缝禅缝的比例深浅,从窗台洞口的构造到混凝土表面及色彩,从模板的选择到寻求变异的肌理,等等。诸多感受,都要通过这样的样板墙来表述和确认。联想给施工单位的要求是样板墙不经过设计师确认,主体工程施工就不能出地面。
Far2000:看来联想对你的工作是很支持的,这在许多工程建设中是很难得的,你认为业主的信任是怎样产生的?
谢强:信任是合作的基础,赢得信任是基于作为一个建筑师所应体现出的个人魅力。由于我衷爱设计这一职业,并渴望实现一个完美的结果,这种热情与执着不仅影响着与我一起共事的设计人员共同努力,更是感染着联想业主与其他工程参与者产生共鸣。其实,在工程进行中,矛盾与争吵是必然的,关键是对事情的态度和相互尊重,而处理的方式是坚持还是妥协,则体现出建筑师的处世艺术。结果是最有说服力的,每一个看过联想研发基地的人,都会从工程的最终成果中感受到:工程自始至终所体现出的团队精神与配合的默契。
Far2000:我们注意到,这个项目中你在刻意使用某种中国传统符号,比如,月亮门和云窗等等。这与联想集团的国际化趋势和高科技内涵是否相悖?你想用这些传统建筑语汇传达怎样的信息?
谢强:高科技只是就技术本身而言,而建筑是为人存在的。人所处的社会背景与历史文脉是潜在的和延续的,就像我们的母语一样。无论我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设计任务,在设计过程当中,所流露出来的设计与空间关系,都会自然的带有本民族的文化背景和片断的记忆符号。它与我们通过学习所掌握并运用的新技术、新方法并不矛盾,而对传统的思考传承与创新应是作为一名建筑师的社会负责,也是我们这一代人不应回避的问题。
Far2000:现在,联想研发中心已经建成,据说,参观的人越来越多,站在自己的作品前,你一定会有许多感慨,或着说其他的收获?
谢强:收获真的是太多了,主要来自几个方面。
第一,我想是对于执业的思考。那天,我看到一个关于张艺谋的采访,记者问张艺谋,你如怎样运作那么大一笔资金实现个人的梦想的?他说只有两点,第一个,你要执着,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的想法不能改变,你只要想像出一个画面,就要千方百计去实现这个画面。。另一个就是妥协,把这两样运用好,就可以了。
我觉得这跟建筑师在项目中是完全一样的,就像我们决定要做清水,国内很多建筑师都对这一材料情有独钟,也曾尝试着进行设计,并说服业主实施,但常有半途而废被迫改变方案的。这一方面与分项工种之间的配合是否默契有关,另一方面与业主的决心与贯彻执行的力度非常紧密,建筑师不仅要在方案设计中将图纸表达得十分清晰,更为重要的是将设计意图温和且执着地传递给业主与施工单位,
你就要想办法调动大家,他要说不行,要放弃,你就放弃,这样不就无法实现你的理想。但甲方和制片一样是掏钱的,建筑师要借用这笔钱去完成的设计,当甲方提出他的要求是,你必须认真地考虑,站在他的角度考虑,寻找到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妥协点。就像贝聿铭,大家都说,与其说他是一个建筑师,不如说他是一个外交家,因为他特别懂得跟甲方交流。
第二是对清水混凝土的认识。做完联想这个项目,我越来越觉得混凝土太有意思了。每次带人看这个项目,我都特别热心地建议人家一定要去摸一摸,这让我回忆起小时候酷爱玩泥巴,堆沙子的事,为什么清水混凝土带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因为它跟肌肤很接近,它能触摸,有许多非常深入的东西可以去细细地品味。那种感觉就是可以将它放大到任何一个细部,而你不会觉得它烦。就像人的皮肤,你拍到它的毛孔,你还可以往下拍,因为它有生命。金属,玻璃,石材没有这种感觉,它通过工业冲压,合成,完全是通过工业化实现,而不是通过手的感觉,你就不会有这种感觉,这种东西拍到一定的细部就没有什么可拍了,其实是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没有那种深入的丰富的像人的肌肤一样的感觉,以前看安藤的东西,就对清水的那种感觉很喜欢,但感触不深。现在回忆起来,感受大不相同。
我小时候是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的。我觉得胡同和清水混凝土有一种天然的联系。首先就是清水那种青的颜色,与北京胡同的青砖完全一样,其次就是这种材料本身天然的与人亲近的品质,可触摸的感觉了。现在胡同已经毁的差不多了,又说要保护,在外墙上刷一层灰的涂料,完全不是那回事。以前的青色就是青砖本身的颜色,他自身的质感,涂料是什么感觉,全毁了。有时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大院让我来改造的话,我就用清水混凝土。屋面我可以用铝板。日本有好多房子,特别现代化,但同时特别具有日本味,要不然就是颜色,要不然就是节点,反正就是有一个感觉,让你能回忆起某些东西来。